我還記得,小學一年級第一次上作文課的時候,張老師便要我們以《我的志願》為題抒發志向。
那時正是八十年代中期,香港的黃金時代。經濟一片繁榮安定,製造業正在享受六七十年代耕耘過後的收成,金融業也在迅速發展。炒黃金、炒股票、炒樓房是當時不少人一夜致富的捷徑。
我的同學來自各階層。大部分同學受家庭薰陶,立志長大後要當公務員。警察、消防員、醫生、護士都是小孩子最常、最易接觸到的工種,自然成為最受歡迎的行業。
部分家庭環境較好、思想較成熟的同學,則立志要當教師、會計師、律師、飛機師、建築師。我還記得,寫飛機師的那同學,是個左右眼各有八百度近視的戴眼鏡書呆子。
那時,我原本的志願是當超級英雄。同學們聽了,都嗤之以鼻。他們認定跟警察、消防員比較起來,超級英雄對社會沒有承擔,也沒有人向他們發薪水。最後,我只好跟著大夥兒的步調。那時,我們太傻太天真。不明白即使做醫生,自己掛牌開診所,比起在公立醫院當值,舒服得多也賺得更多。
很多年過去了。升中學以後,好像還是有那麼一次機會寫《我的志願》。雖然還只是十三、四歲的年紀,可是香港畢竟已經歷過八四年中英聯合聲明、八七股災、八九民運、移民潮、本地工廠北移等大事。大家都懂事多了,志願也變得踏實。
雖然仍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決意要成為科學家、太空人、歌星明星之類,可是已再沒有同學寫要當公務員。看到學校內不少老師竟可以一教就是數十個寒暑;加上入行的門檻不高、閒時更可以兼職撰寫教科書賺錢,不少同學心裡都認定教師是一份不錯的工作。當然,也有些愛搗蛋的同學,為免「現眼報」,寧死也不當教師。我也是其中之一。
沒有特異功能加持,自然當不了超級英雄。可是,希望拯救世界的渴望未變。升中後,自己中文科的成績不俗,當中作文科更經常取得極佳分數。在那篇《我的志願》裡,我決定要當一名作家。妄想用文字改變世界,讓世界變得更公平更美好。
那時老師的評語大概是:「只要肯努力,成功指日可待。」之類。我不知道他是耍馬虎眼順手沾來一句,還是出自真心真意的鼓勵。現在回想起來,如果是後者的話,當時的他和我仍是天真得過份。
要是我能夠預知往後數年網絡科技概念大熱,也許我會決志成為一名資訊科技公司的行政 總裁。又或者,預知九十年代末科技泡沫爆破、金融風暴、八萬五政策,人人資產將會大縮水,我的志願會變成一個財策顧問。又或者,能夠預知2003年沙士期間經濟、樓價下瀉,我會遇早儲錢,趁低吸納入市,志願做一個賺錢的全職投機者。
可惜,我就是沒有特異功能。
某天下午,正值失業的我待在家中無所事事。忽然門鐘大作。開門一看,是隔壁黃師奶的小兒子。黃家小孩今年才八歲,在區內有名的小學讀小二。他家裡兩老讀書不多,偶爾有功課不明白,也會著黃小孩找我幫忙問問看。他蒲見到我,話匣子便像機關槍掃來:『大哥哥,我作文不會做。』
這小子死記硬背難不到他,就是思考創作的東西都不願做。拿過來問我的功課,除了通識的專題研習以外,就以語文科的作文題目最多。「甚麼題目?」我問。
『我的志願。』又是這個題目。
黃小孩續道:『老師說要踏實一點,不要天馬行空寫些有的沒的。例如做特首,有條件限制幾十歲人才可以做,做了又不一定得人心的,便不要寫。要秤秤自己斤兩,那些不切實際的不要寫。沒有前途和錢途的不要寫,因為家長會不滿會投訴她。就連做教師也不准寫。老師說,這行頭太多人競爭,容不下那麼多人。』
「你本來想寫甚麼?」我好奇。
『我?可沒有想過,畢業再算吧。十多年後不知甚麼世界,誰說得準!』有時,我實在懷疑黃小孩骨子裡是個小老頭。
「是否照舊?教你做,每小時收你五十塊;替你做,一篇收你五百塊?」我一邊說出價目,一邊別過頭裝作有事忙著,不敢正眼望他。做這種教壞小孩子的事,委實令人心裡不好過。可是沒辦法,我也得要解決生活 ...
黃小孩二話不說,從褲袋掏出一張五百大鈔塞到我手中:『今天晚上八時準時交稿。』便頭也不回的走了。在黃小孩的背影裡,我看見了從前公司裡編輯的影子。那編輯聽說已轉行從事保險業了,聽說生活還混得不錯。我不是沒想過跟那編輯入行混口飯吃,可是我也知道,自己的個性不是適合幹那行業的人。
坐在案前,我從抽屜最底層拿出帶點發黃的一疊皺原稿紙,一邊思索著黃小孩那中文老師到底希望學生寫哪個行業。本來想過寫地產、投資和銀行業,可是考慮到近期次按陰影、高油價、高通漲等因素,寫這些難保不會令黃小孩被老師抓住訓話,怪他不留意國際時事。
突然又想到,黃小孩會否也受這篇文章影響,長大後投身到我寫的那個工作裡去?正所謂「男生最怕入錯行」,這題目稍一不慎不單誤人子弟,更是誤了一生。這五百塊錢,真的不易賺...
經過幾番衡量,最後穩陣起見,我還是決定寫公務員好了。我在原稿紙上寫下這十幾個字:
「我的志願是做一個月入十三萬的政治助理...」






